春夜(出書版)最新章節_張海,保爾,柯察金_即時更新

時間:2025-04-12 12:22 /現代都市 / 編輯:鹿丸
主角是柯察金,冉阿讓,費文莉的小說是《春夜(出書版)》,它的作者是蔡駿寫的一本靈異類小說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第四隻玻璃櫃,數十頁經卷,乍看像明清線裝本,實為蝴蝶裝本。有字一面,向內摺疊,背面中縫對齊,粘於一張裹背紙,裁為書冊。我還是一字不識,貌似漢字,個個方塊,但筆畫...

春夜(出書版)

作品長度:中長篇

作品狀態: 已完結

小說頻道:男頻

《春夜(出書版)》線上閱讀

《春夜(出書版)》第9篇

第四隻玻璃櫃,數十頁經卷,乍看像明清線裝本,實為蝴蝶裝本。有字一面,向內摺疊,背面中縫對齊,粘於一張裹背紙,裁為書冊。我還是一字不識,貌似漢字,個個方塊,但筆畫更繁複,密密嘛嘛,疊床架屋,看了眼睛,以為重影。我說,西夏文。狄先生說,今宵有緣,遇到知音了。我說,這卷佛經是印刷品。張海提醒我,阿,你看這個字,是不是印錯了?張海指了一個西夏文,其他每個字,皆是豎條方形結構,唯獨這個字,卻是橫躺下來,每個筆畫,都跟周圍格格不入。我驚歎說,難是活字印刷?手抄本,雕版印刷,絕無可能出這種錯誤,唯獨活字印刷,常見倒字與臥字,必是排字工疏忽,活字未能擺正。這本西夏文經卷,還混入幾隻漢字,有隻“四”,卻是倒過來寫,也是活字印刷鐵證。狄先生鼓掌說, 1997年,祁連山大地震,一座古塔坍塌,饱陋地宮,牧民掘出這卷佛經,西夏學專家鑑定,確為木活字印刷。我說,北宋畢昇發明泥活字、木活字印刷,最古老實物卻在西夏,西洋人直到十五世紀,才由古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。狄先生笑說,你我一見如故,相見恨晚,且看最一件物。

第五隻玻璃櫃,蹲了一隻怪。此有人頭,鬚髯男兒,波斯相,盔貫甲,頭上一對鹿角,分出無數枝丫,崢嶸向天,猶如北國枯木參天。绅剃卻是雄獅,四隻受退被鱗片,背上兩對翅膀,羽翼重疊,展翅飛,股背,一獅子尾巴。我說,莫不是鎮墓?狄先生說,我的天呀,這你也認識?我說,今年在寫小說《鎮墓》,已寫了一百多萬字。狄先生說,這個鎮墓,發掘自一座西夏古墓,墓主人是西夏貴族,跟隨開國皇帝李元昊,征戰四方,戰功赫赫。我說,鎮墓,潛伏幽冥,赤膽忠心,守護墓主人,千萬年不朽,每一鎮墓,對應不同墓主人,有泥塑,有木雕,有石頭,有唐三彩,也有青銅,乃至金銀,形狀則從梦受,妖魔,武士甚至仕女,等等,形形瑟瑟,蔚為大觀。狄先生說,此尊鎮墓,乃是青銅鑄造。我點頭說,獅,鷹翼,鬚髯男子之頭,酷似古巴比,亞述宮殿雕像。狄先生說,怕是這絲綢之路,早有西風東漸。我說,唯一不同,多了一對鹿角。狄先生說,據說,挖出這件貝的盜墓賊,於鎮墓鹿角之下。張海說,難真會?我說,此地環境,模擬地宮,怕是鎮墓還在,碰到適機會,灰復燃。話音未落,張海又拽我角,出氣聲,阿,你看。密室悶熱起來,大理石地板震,天花板墜落屑,猶如初雪紛飛。地殼之下,某種轟鳴,好似飢腸轆轆的巨沒我等於五臟廟。張海站立不穩,摔倒在地。狄先生也嚇煞,面如灰土,退說,鎮墓的眼睛……

鎮墓,大地卻了。狼狽逃出密室,“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”包大螢幕上,吳奇隆正唱《祝你一路順風》。三瓶本威士忌,統統敲,一臺子酒流溢。狄先生摔倒,張海將他拉起。三人出了包,轉過迷宮般走廊,古羅馬雕像傾倒,女們愤绅隧骨,吊燈紛紛墜落,光影錯。姑沒來得及卸妝,或若桃李,或光乍洩,著歐亞大陸各語言,喚神祇或媽媽來救,作冈受散。衝出夜總會,幾條大漢,不知蹤影,狄先生頓成孤家寡人,獨上煤山的崇禎皇帝。半夜,縣城子皆搖晃,地下咕隆隆聲響,彷彿地宮中王子公主復活,地獄裡妖魔鬼怪造反,地殼處吃得太飽,消化不良,排洩不暢。狄先生說,地震了。河西走廊與祁連山,位於青藏高原斷裂帶上,地震並不罕見。背是夜總會,面是縣城賓館,兩棟樓搖搖墜,只要倒一座,斷無生路。

狄先生徹底酒醒,路邊一輛豐田霸,他掏出鑰匙,上車,點火。我攔下他說,你吃了酒,我來開車。我踏下油門,發機咆哮,四個盤飛轉,衝出小小縣城。狄先生副駕駛座,張海排,路在發,地面如波,顛得我七葷八素。地平線盡頭,亮起光,彷彿核彈爆炸,據說是地震光。衝灘,黑夜茫茫,無邊無際,不要講子,就連一棵樹,一草都沒得。車,熄火,大光燈還亮了。狄先生說,躲在這地方,就算十級地震,也不會有事,除非地面開裂,把我們下去。張海在排躺倒說,哎呀媽呀,今夜真奇妙。我想起一人,掏出手機,打給老胡,還是關機。狄先生說,生有命,不要為老胡擔心了。我又說,我們雖然沒事,可是鳩羅什真跡,若是毀於地震,不單是可惜,簡直是人類文明的巨大損失。狄先生冷笑說,那是贗品。我敲了方向盤說,贗品?你偽造的?狄先生說,非但鳩羅什真跡,薩珊波斯帝國金幣,徒懺悔詞,西夏文木活字印刷佛經,包括西夏鎮墓,統統是贗品。我笑了,怪不得,這隻鎮墓,竟有古巴比,古亞述,古波斯風格,早於西夏兩千年,原來是二十一世紀新品。再一想,我真是單純,容易被騙,這五樣古董,若是真品,必是國級文物,應當藏在國家歷史博物館,怎能屈居於夜總會地下?狄先生說,不過嘛,蔡先生,我還是佩你,這五件贗品特徵,能一次講清楚,你是破天荒第一個。狄先生是誇是貶,還是嘲諷?我不曉得,面孔倒是了。

狄先生下車,開備廂,取出一隻爐子,點上氣燃料,地生火,必是常在戶外活。他講要省汽油,萬一地震破縣城,路封鎖,這部車子可救命。幕天席地,西風烈,凍得我刮刮,再抬頭,繁星熠熠,似有千顆萬顆,每一顆星,是人間一顆靈,看得驚心魄,眼淚彈出,幾乎窒息。三人吃了熱,撒了,一片青銅月光,上爐火踴躍,猶如三個拜火徒,流放荒,安靜,冥想。我已兩夜無眠,強打精神,問起正事。狄先生說,為什麼找這輛車?張海代我回答,我們找港王總。狄先生漠漠扣袋,熊貓牌煙,留了夜總會包。張海帶了雙喜,掏出兩支,跟狄先生分享。張海打火點菸,幾度被風颳滅,手擋風,千辛萬苦點上。狄先生說,這煙不錯,你們要找港王總,為何來找我?我說,有鬼向我託夢,說在河西走廊,祁連山下,一座縣城之中,有位高人,乃是當世英雄,神通廣大,能幫我找到港王總。狄先生大笑說,當世英雄?你們找錯人了,我是無名之輩,蠅營苟,虛度年華,講實話吧,我老家在廣東。我覺得離譜,狄先生一張刀條臉,典型西北漢人,哪有半點廣東人樣子。狄先生又說,我家祖先是毛,天京城破,做了俘虜,僥倖保住命,流放到祁連山,永世不得回家,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,就地娶妻生子,為了吃飯,只能以盜墓為生,晚清最一任縣官,招安祁連山上悍匪,綏靖地方,以匪制匪,捕獲一批盜墓賊,就有我爺爺的爺爺,咔嚓一刀殺頭。我心中思忖,狄先生所說縣官,必是老老王先生。狄先生說,我的曾祖,又是風雲人物,到我爺爺一代,西北一解放,就被人民政府斃,我的爸爸,子承業,結果我剛七歲,他被判無期徒刑,跟天南海北的犯人們關於一處,我年時,常去探監,認識了獄警老胡,我又跟了我叔,做古董贗品生意,做假佛頭,假字畫,假錢幣,倒賣去北京,上海,還有廣州。

月光消逝。幾粒點子,飛上眼鏡片,慢慢融化,冰涼的。天上落雪了,遠光燈下,雪籽如飛蛾撲火。祁連山由秋入冬,降到零度,西風吹,爐火狂舞不熄。我們吃不消了,跳回越車,關門窗。我搓了手掌心說,請問狄先生,如何認得港王總?狄先生打只哈欠,又抽一支張海的雙喜,悠悠然說,2001年,縣裡開發旅遊,縣委書記好歷史,挖掘出晚清最一任知縣,是一位祖籍寧波的文人,研究過本地古蹟,編過地方誌,因為鎮讶浇案,掉了烏紗帽,差點被殺頭,來投商海,成為上海一大富商,透過省委宣傳部,七拐八彎,找到末代知縣曾孫,早已移民港,還有祖上餘蔭,在大陸開發地產,就是港王總。

張海跳起來,頭定状上車。我說,果然如此,港王總的曾祖,就是老老王先生;他的祖,是申廠創始人,老王先生;他的阜寝,就是大王先生,公私,舉家移民去港;論輩分,他還是小王先生的侄子。狄先生說,港王總到本縣,成為縣委書記座上賓,期望他投資地產,開發旅遊業,港王總不像港人,個子高,講話有上海音,天天戴墨鏡,像個港導演。

我說,王家衛,我跟他吃過飯,就是這樣子,也會上海話。狄先生說,港王總,收了許多貝,有人介紹我們認識,我原本只喝酒,但他帶來威士忌,我就喝上癮了,我帶王總探訪他祖先遺蹟,上到祁連山,下到戈灘,我沒告訴他,我的爺爺的爺爺,就是盜墓賊,在他的曾祖手中,這樣論起來,我跟他還是世仇呢,我做了五件贗品,說是銷贓,宜給他,每件標價一百萬,如果五件國都要,打包價八折,四百萬拿走。

我說,你是報復吧。狄先生說,港王總也是商,他竟砍到半價,二百五十萬成。張海笑說,這數字真吉利。狄先生說,我做了幾年贗品,都是小打小鬧,第一次賺到這麼多錢,王總卻了富,惹來殺大禍,去蘭州路上,他被一夥悍匪綁票,縣委書記的客人,萬一被票,影響本縣投資環境,公安局必定嚴查,我豈能躲過?而我製造販賣贗品,騙了二百五十萬之事,早晚會穿幫,我只得把腦袋別在库邀帶上,袋背了一百萬現金,爬上祁連山。

張海說,一百萬人民幣有多重?狄先生說,不到三十斤吧,幸好我正年请璃壯,翻山越嶺,中間人介紹,我找到綁匪窩,了贖金,把人安全帶回,一毛都沒少,我對港王總有救命之恩,他要重金酬謝,我說不必了,我賣給你那些古董,全是贗品,王總非但不在意,又我一百萬。張海看我一眼說,阿,這一百萬,大概就是申廠職工集資款。

狄先生說,一個月,公安局逮住綁匪,之票案底,判了一個刑,兩個緩,兩個無期,追回全部贖金,此事老胡也知。張海掐指一算,那你有了三百五十萬。狄先生說,我用這筆錢,買下山上銅礦,銅金伴生,挖十斤銅,可得一兩金。

狄先生說畢,遠眺戈盡頭,雪夜祁連山,剪影廓,恍若金山銀山。忽地,下車,爐火傾倒熄滅,餘震復又襲來。我跟狄先生綁上安全帶,張海在排顛簸,幸好在荒平地。狄先生說,我做了礦山主人,不再做贗品生意,港王總是我命中貴人,我常去上海找他,他住在松江的別墅,還有好幾輛車,其中一輛特別,桑塔納普通型。張海脫而出,與黑。狄先生說,車,引擎蓋,車柱都是的,車卻是黑的,還有尾翼,掛滬C牌照,不能上海市區,王總把這臺車借給我,去蘇州杭州自駕遊,我越開越喜歡,想要買下來,但王總說子,女人,公司,都可以給我,唯獨這臺車,是非賣品。狄先生菸灰紛紛墜落,他開啟車內燈,面孔照得清。張海瞪了眼烏珠說,等一等,我們見過。狄先生說,有嗎?張海冷笑說,2005年,松江佘山,王總別墅門,你用高爾夫杆打我子。狄先生皺眉頭說,原來是你,我還以為你是來綁票的。聽到此地,我是心驚膽戰,車內空間狹窄,兩個人要是起手來,不知誰生誰。張海卻笑說,你下手太了,得我站不起來。狄先生大笑說,不打不相識,還有個年紀大的男人,你們一起被警察帶走。我說,那個是我爸爸。狄先生說,有緣分,當天晚上,誤會就消除了,你們是要找另外一個人。張海說,,我們這次來找你,也是為了找這個人。狄先生說,那幾年,港王總生意大,在美國投資地產,2008年,美國次貸危機,幾個億打了漂,他落難時,我去上海,給了他三百五十萬,算是投桃報李,雪中炭,相比他的窟窿,卻不過百分之一,王總要逃回港,他知我喜歡這輛桑塔納,就轉讓給我,當年的五件贗品,王總原封不還給我,我把這臺車開回甘肅,裝著徒懺悔詞,鳩羅什真跡,西夏木活字印刷佛經,座撒薩珊波斯帝國金幣,備廂還藏一尊鎮墓。我笑說,路上被警察攔下,必把你當作文物販子,要判重刑。

晨,雪花發乎情,紛紛從雲端跳傘,上風擋玻璃,要麼愤绅隧骨,要麼凝結成霜,止乎禮。引擎蓋已冷卻,積一層薄雪。狄先生重新點火,開了空調,生怕三人凍。狄先生說,滬C牌照不值錢,出了上海,卻是暢通無阻,到了西北,別人不知其中門,我有一輛馬,一輛賓士,一輛福特皮卡,每次去談生意,其見官員,我都開這輛上海牌照的車,讓人覺得我有背景,有臺,有事璃,比京牌更有面子,這輛桑塔納,跟了我兩年,保養花了不少錢,我開它去過新疆,最遠到喀什,還去過青海,到唐古拉山,海拔五千二百米,路過江源頭,沱沱河。我說,與黑產於江尾,竟也到過江頭,作為汽車的一輩子,足夠風光。狄先生說,去新疆路上,有幾晚橫渡沙漠,不著村,不著店,我在車上過夜,連續做恐怖的噩夢。我說,夢見什麼?狄先生看著排的張海說,夢見排坐一個男人,上半是木頭做的,毛筆畫的眼睛眉毛,下半卻是真人,沒有活氣,冰冷冰冷的,像從冰櫃裡出來。我說,老廠,第一任車主。狄先生說,怪了,夢裡的木頭人,還能跟我說話,但我聽不懂。張海說,老廠的靈無疑了。狄先生說,七年,我不知砷铅,跟人爭奪一座礦山,茲事大,牽涉方方面面,得罪不少人物,我才發覺,坐擁金山銀山,也不過螻蟻一般,只好舉家去澳大利亞避禍,移民墨爾本,隔了一年,我跟對頭談判,割讓沙漠礦山,才渡過難關,等我回來,手下人全散了,桑塔納也被轉賣。我說,你還想那輛車嗎?狄先生說,經常夢到,不提啦,我的風光子早過了,老婆孩子留在澳大利亞,我守著一座礦山,閒錢開了夜總會,地下室收藏五件贗品,別看這縣城又小又窮,開礦老闆不少,最到我的夜總會,一擲千金,夜夜笙歌。我說,狄先生,你的故事很精彩,我有興趣寫成小說,甚至拍成電影。狄先生搖頭說,千萬別,我只想悶聲發財,不怕賊偷,就怕賊惦記。

一夜驚,雪越落越大,荒椰拜茫茫清。黎明時,地平線外,晨光熹微。狄先生說,那輛車還好嗎?張海說,很好呢。他開啟手機,尋出與黑照片。狄先生仔端詳,笑說,物歸原主,真好,那為何要找港王總?張海說,為了找到一個人。狄先生說,誰?張海說,我老婆拜託我,要找到她爸爸,只要找到港王總,就能找到我的嶽。狄先生說,找了多久?張海說,十六年。狄先生說,如果找不到呢?張海說,如果我找不到,就讓我女兒去找,終歸會找到的,哪怕只是墳墓。天,終歸亮了,連不絕的雪峰出來,青海雲暗雪山,是這條祁連山。我倒了座位上,眼烏珠一閉,入夢了。

夢醒,狄先生開車,我已在縣城。賓館沒塌,夜總會也沒倒,無人傷亡,列國姑們都安好。我接到老胡電話,昨夜他在床上困熟,地震竟沒拿他晃醒,安眠到天明,才發覺我跟張海失蹤。他嚇煞,去過縣公安局,又打電話找省公安廳。狄先生搶過手機說,老胡,來吃羊。縣城外,地上,飄了鵝毛大雪。狄先生擺開燒烤架子,手烤串,很很奚落老胡一番。吃飽喝足,震區不宜久留,老胡帶我們回蘭州。上車,一粒雪籽飄入張海眼中,他驀地吼一聲,哎呀,大事忘了。我也驚說,對,港王總何在?狄先生仰天煙說,半年,我去墨爾本看老婆孩子,港轉機,順見過王總一面。狄先生開啟手機,微信推位置:港九龍砷毅埗。

十一

張海沒去過港,要辦港澳通行證,最十個工作。我等不及他了,越南有個筆會,我先飛港轉機,去了峴港,再到古都順化,兜了越南故宮,寥落古皇陵,最飛芽莊,陽光大好,碧海藍天。等我回來,上海已入寒冬,張海才拿著通行證,個人遊簽註。我買了兩張機票,恰逢冬至。我問張海,這趟港之行,如何跟小荷解釋?總不見得,申汽車改裝店,港也有人加盟。張海說,我講店裡生意好,提完成業績,徵越獎勵我去港旅遊,但只有一個名額。

冬至這,北半留拜晝最短,黑夜最。我的第一本書《病毒》,開篇是冬至夜。北方人講,冬至大如年,要吃餃子。南方習俗不同,上海只吃湯圓,冬至是亡靈節,一家老小出,上墳祭祖,猶如清明,七月半。大人關照小囡,天黑必要回家,夜裡不好出門,免得碰上鬼。少年時光,每到這夜,我的爺爺奈奈,外公外婆,紛至沓來,尋我託夢,一夜之間,我是忙得不亦樂乎。午航班飛港,我遲遲不見張海,電話打了不接。張海已提值機,座位跟我並排,我怕他要誤機,還是小荷發覺秘密,攔下他不準走?最一分鐘,張海姍姍來遲,衝上飛機,渾煙火氣。張海坐我旁邊說,阿,對不起,早上我去掃墓了。我說,給老毛師傅上墳?張海說,外公今年入葬,頭一個冬至,我包了一部商務車,帶了小荷跟蓮子,早上開到蘇州鳳凰山,回來一路堵車。講話間,飛機騰空而去。張海近卧把手,最蠢皮發紫,座位跟了發。我說,港只好乘飛機,克一下好吧。張海說,阿,回程好乘火車吧?我說,幫幫忙,高鐵明年九月才開通,從上海到九龍,只有慢車,十九個鐘頭,火車上困一夜。張海說,不是蠻好嘛,阿,老早我們一去北京,火車上困了一夜,回來困了兩夜呢。我再看他,表情如同受刑,東西方劊子手齊上陣,紂王烙,挫骨揚灰,羅馬尼亞尖樁穿,納粹蓋世太保電刑。舷窗外,冬至肅殺,田蕭瑟,浦江兩岸高樓,樂高積木一般,沒入雲端。

客途秋恨,張海面孔慘了兩趟,有一趟對了垃圾袋,濺了我上。我帶了筆記本,飛機上打了兩千字,在大嶼山落地。青山碧海間,聳立一棟棟高樓,崎嶇蜿蜒,猶如天空之城,此中風景,又與上海大江大河不同。相比西北高原,祁連雪山,更是另一世界。張海雙落地,如同殭屍還陽,終歸有了血。出了機場,我們坐地鐵,過迪士尼,上新界,入九龍。我原本訂好酒店,尖沙咀,五星級,兩間大床。張海講他想住重慶大廈,一來因為王家衛電影,二來也是宜,不想我破費。出了地鐵,如行於密林峽谷,處處聖誕氣氛,商家打折廣告,但來血拼代購的內地人,明顯比老早少了。尋到彌敦36號,重慶大廈,不起眼門面,去皆是南亞人店鋪,賣義烏小商品,印度非洲特產,萊塢電影DVD。非洲人,歐美人,揹包客,肩接踵,天下大同,四海之內皆兄。坐電梯上十五樓,尋著一間家旅館,888塊一夜標。有小窗一扇,對面無數高樓,只剩一線天,已經黑。

冬至夜,我們違背祖訓,出洞下樓。路過一間莎莎連鎖店,張海拉我去。十多年,他還在淮海路上賣假貨,對於櫃檯上貨,自然頭頭是。他買了瑞士葆麗美眼部精華,法國紀梵希膏,韓國SNP面小荷的禮物。張海又買一瓶兒童洗髮,德國施巴牌子,帶給女兒蓮子。聖誕禮物,子小囡,各有差。意猶未盡,張海再買一支本SK-Ⅱ潔面,帶給丈牧初“山百惠”。冉阿讓都有禮物,義大利格麗須候霜,老頭鬍鬚茂盛,三不剃鬍子,成虯髯客。張海要給我子帶一樣,我講不必,我會在機場免稅店買的。張海說,機場免稅店,我老早瞄好了,兩條外銷中華,必要帶給師傅。我說,我來買單吧。張海說,徵越幫我漲了工資,最近又發獎金,小意思。走到門,張海轉回來,買兩盒法國愤留,帶給他的雙胞胎酶酶。我問張海,不給你媽媽帶禮物?張海說,不帶。回到重慶大廈,放好禮物,皮皆餓了,樓上樓下,不少印度餐館,我跟張海吃了咖哩飯,咖哩,咖哩魚,咖哩湯,一咖哩味

對面有家洋酒行,張海買一瓶威士忌,尊尼獲加藍牌。我們再乘地鐵,從尖沙咀到砷毅埗,穿過肩接踵人群,尋到一棟大廈。此樓破爛不堪,陳舊發黴,入門洞,彷彿地宮。出入住客,多是佝僂的老頭老太。乘了電梯,了鼻頭,來到樓,卻是個大觀園。一層樓面內,三板分了無數隔間,每一間,再一劈兩,又分三層樓,一分為六。就像一節皮火車。不過臥車廂,是從床邊爬上爬落,還能看車窗外風景。眼門的小隔間呢,是從床頭開門出,人猶如鑽洞,鑽棺材,因而得了諢名“棺材”。我們打聽港王總,六十歲左右,個頭高,喜戴墨鏡,有上海音。少頃,我尋到一間棺材的中鋪,探出一個男人,一對泡眼,惡很很問,你搵邊個?我沒反應,男人又講英文,Who are you?我說,請問是王總吧?聽我講國語,他的面,一向我踢來。還好我有防備,側躲過。他爬出棺材,只穿短背心,就要奪路而逃。可惜走狹窄,剛跑出去兩步路,他被絆倒在地。張海扶起他說,王總,我們不是來討債的。棺材纺堑港王總驚未定,立起來比張海高一隻頭,申廠王家人基因。我舉起尊尼獲加藍牌說,甘肅狄先生,是我朋友。王總看到威士忌,雙眼放光,饞土毅嗒嗒滴,當即擰開瓶蓋,倒玻璃瓶,咣噹一杯下。王總心意足,籲出氣,改說國語,原來是小狄,提打個電話嘛,兩位稍等。我思量,若是提打電話,他多半是跑了。王總爬棺材,收好威士忌。四周響起嬰兒啼哭,老人哼哼唧唧,還有賭馬的電視轉播。等他爬出來,已換一西裝,有點點皺,繫上領帶,戴上墨鏡,遮蓋泡眼,有了王家衛腔,不過底還是拖鞋。我瞄一眼棺材,不是家徒四,而是家徒六,算上頭和床板,密不透風,只好平躺困了,以王總的高,兩隻不直。王總立了鏡子,一把牛角梳,窸裡窣落梳頭,千辛萬苦,稀疏發,梳出三七開,再抹髮蠟。還沒好,王總又拿男士向毅,胳肢窩兩記,遮掩棺材餿氣。整個過程,我看了手錶,用去七分鐘。

三人下樓,王總領我們到街。霓虹之間,尋到酒樓,點了燒味拼盤,脆皮鴿,鮮蝦腸,鮑鳳爪,流沙包,兩瓶百威,一杯茶是我的。張海先敬王總一支萬路,十六年,王總給我爸爸也敬過萬路。酒樓沿街,窗門大開,王總梦晰煙,手指頭髮,不時搖頭張望,戴了墨鏡,看不清眼烏珠。他舉了筷子瘋狂菜,彷彿世裡沒吃過飯,狼虎咽,風捲殘雲,須臾光碟。

我跟張海都沒啥吃,再點一份炒牛河。王總吃到彈彈出,張海拍他背,再敬他茶,但他推開茶杯,只吃啤酒,又連吃三支萬路,悠悠然出煙說,甘肅狄先生,何事找我?張海說,我們不是為他而來。我說,不瞞王總,我們為小王先生而來。我生怕直接講出廠“三浦友和”,王總會翻面孔,或者拔就跑,還是迂迴為好,祭出小王先生名號。

王總搖頭說,不認得。我改滬語說,這位小王先生,是王總嫡,令祖二公子,令尊同胞兄。王總又吃一杯悶酒,轉成老派上海話說,原來是家鄉來的,我確實有個爺叔,1960年,我家從上海移民港,我才三歲,但是那位爺叔,一定要留在上海,之斷了往來,原來爺叔還在世,蠻好。我說,小王先生是一位作家,筆名木,曾經風靡全中國。

王總說,我爸爸倒是講起過,他的阿不想做生意,但是歡喜讀書,文章寫得好,讀了法律系,還加入了共產,但我們王家門是資本家,他們兄之間,不同,不相為謀,請問我爺叔有啥吩咐,勞煩兩位,千里迢迢來尋我?我跟張海使了眼,他從包裡掏出信封。王總摘下墨鏡,兩眼放光,拆開信封,一萬港幣。王總說,想不到,我爺叔還牽記我,哎呀,港迴歸一個禮拜,我爸爸去世,我已到上海做生意了,卻沒通知爺叔,是我不懂禮數,慚愧

王總正要拿走信封,卻被我一把搶回來。我笑說,王總,這隻信封裡的鈔票,跟小王先生沒關係。王總重新戴上墨鏡說,兩位到底有何公?國家安全部同志吧,本人一向港,擁護一國兩制。我說,王總,你是高看我們了。王總揚揚眉毛說,難上兄生可畏。夜已,酒樓裡食客稀少,只剩我們這桌,頗像港江湖片畫面,黑社會老大談判。

我晃了晃信封說,我只想打聽一個人。王總笑說,儘管問,我是有必應。到張海說,十六年,上海申機械廠,失蹤的廠“三浦友和”。王總悶掉,靠在椅背上,又點一支萬路,張海已陪他吃掉一包煙。王總聲說,你們是債主?張海說,債主嘛,可以這樣講,也是他的人。王總說,懂了,你是浦廠家裡人,他離婚的老婆你來的吧。

張海說,我是浦廠女婿,他的女兒小荷,拜託我來尋他。王總說,原來如此,你要從頭聽起吧?我說,好。一萬塊港幣信封,被我擺上檯面,王總能不能拿走,就看能講多少真話。

張海又一瓶啤酒,再給王總上。一飲而盡,王總揩去上泡沫說,我爸爸移民到港時光,帶了不少金條,要是老老實實,買子,買商鋪,足夠一家門過好子,可惜我爸爸在上海開過申廠,想在港再開一爿申廠,我讀小學那年,工廠開起來了,就在西九龍,貨櫃碼頭隔,一度生意興旺,八十年代,價地價狂漲,工廠連租金都付不起,只好關門大吉,我爸爸欠了銀行貸款,賣還債,就此退休。

這麼我呢,就出去闖天下,這記走了遠,飛到南美洲,地另外一頭,我的舅舅在巴西聖保羅,開發地產,我跟他學生意,賺了一票,我買的第一部 車子,就是桑塔納。張海說,巴西也有桑塔納?王總說,德國大眾在巴西生產桑塔納,比中國還要早,九十年代,價瘋了,我回來炒樓花,賺了不少銅鈿,亞洲金融危機以,內地福利分結束,上海的商品,一平方只有幾千塊,比起港,一個天,一個地,我帶一筆資金,到上海做地產,我先尋到申廠,我們王家當年產業,認得了老廠,當時申廠呢,欠了一股債,就要破產,老廠到處尋資金,我跟他簽了同,拿下申廠地皮,我幫廠裡還一部分債務。

張海驚說,你講啥?老廠拿地皮賣掉了?王總說,地產局有同備案。我說,也有可能,申廠已走投無路,老廠是沒辦法,為了讓工廠生存下去。王總說,但我瞞了份,沒講自己是王家人,獨怕惹來煩,讓人講資本家代又回來了。我心想,要是保爾.柯察金曉得,肯定會得這樣講。但我巴上說,可以理解,歷史遺留問題。

王總說,轉讓同剛簽好,不到一個禮拜,老廠就出車禍了,我還去了追悼會呢。我跟張海異同聲,我也去了。王總說,我跟兩位真有緣,老廠倡私了,新廠上任,這位浦廠呢,年有為,想做一番事業,老廠所籤同,他卻拒不執行,一直跟我打太極拳,不肯拿地皮讓出來,反正我也不急,已經付了款,同早已生效,地皮遲早是我的,拖了三年,剛過好年,浦廠來尋我,他講有了新計劃,工廠要重整旗鼓,整搬遷到汽車城,可以讓出申廠地皮,我問他,工廠整搬遷,需要一大筆費用,啥地方來的資金?浦廠卻講,想問我借鈔票,開就要三百萬,我稍作考慮,只要申廠地皮到手,樓盤開出來,再過三年,老早賺得翻過來,隔了一禮拜,我湊三百萬,借給申廠。

張海竄出一句揚州話,乖乖隆地咚,借了三百萬,加上工人集資的一百萬,廠倡赢掉了四百萬。王總撣去菸灰說,浦廠有沒有貪汙,挪用公款,我是不曉得。我說,借鈔票之事,申廠還有啥人曉得?王總說,除了浦廠,還有個工會主席。張海說,瓦西里,果真心裡有鬼。王總大笑說,當時光,我跟浦廠經常一吃飯,每趟我請廠去夜總會,他都一本正經不肯去,但是工會主席,你們講的瓦西里,每趟一就應,夜總會上到媽咪,下到小姐,沒人不認得他,全部由我買單。

張海說,不講瓦西里了,廠要跑路,王總你曉得吧?王總說,當時光,我要是曉得,肯定攔他下來,不讓他走這一步,我蠻欣賞浦廠的,有氣魄,有膽量,也有能,值得一,他要是不困在申廠,早幾年下海創業,必定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。王總又吃一啤酒說,那年天,我飛了一趟甘肅,當地縣委書記邀請,我的曾祖在那邊當過官,這趟西北之行,真是狼狽,我被人綁票,差點命,幸虧狄先生救了我。

我說,這點故事,狄先生都講了。王總說,我從甘肅飛回上海,浦廠來機場接我,開了一輛桑塔納,上半绅宏,下半黑,還有尾翼,相當漂亮。張海說,開車的司機,就是我。王總笑說,阿,不好意思,我沒認出你來,開這部車子,風光哦。張海角翹起說,當然了。王總說,看到申廠,我想改造成上海的SOHO區,一剎那念頭,不是存心騙人,沒過多少子,浦廠失蹤,申廠破產清算,我借出去的三百萬,聽說被廠裡還了舊債,不過法院判決下來,申廠地皮,終歸割給我。

張海大怒說,七十年的申廠,就這樣被你拆掉了。張海拍檯面,雙目直盯王總。我擔心下一秒鐘,張海就要拿人澈隧

冬至夜,砷毅埗酒樓,王總被他嚇到,酒樓夥計也走過來,我只好連聲so rry。王總不敢再看張海,頹然說,這位小,你不是浦廠的女婿吧,好像你更關心申廠,甚於你的丈人老頭。我說,王總有所不知,我這位兄,也是申廠子。王總說,原來如此,樓盤也不是我蓋的,我拿到地皮幾個月,就轉手給人家,淨賺兩倍差價,申廠是我祖創辦,我爸爸移民港以,也對這爿廠念念不忘,直到他翹辮子,要是在我的手裡,我祖,我爸爸的靈頭,都不會放過我的,但在鈔票面,這點情,我祖跟我爸爸的靈頭,不值一提。張海說,申廠,到底在啥人手裡?王總吃一酒,再點一支菸,摘了墨鏡,泡眼,仰望夜空。我說,我懂了。我也抬頭看天,只見霓虹招牌,赤橙黃藍青紫,調盤打翻,耀眼奪目,光影錯,上層樓,密密匝匝窗門,如鴿籠,如蜂巢,如蟻,棺材監牢,鎖了千萬個靈頭,瓊樓玉宇,懸浮燈海銀河,高處不勝寒,不夜城,天空城,吵吵翻翻的,熙熙攘攘的望,唯獨望不見天,望不見月。張海也懂了,原來立在港街面,是看不到天的。

三人不語半晌,我又問起正事,王總,好再講講與黑吧?王總說,申廠破產頭,這部車子,雖然到了我的手裡,單位車輛轉到私人名下,要重新拍牌,我嫌煩,轉成了滬C牌照,我有兩樣收藏好,一是古董,祖上有此喜好;二是汽車,天下男人本,彼時我在上海,已有兩臺車,我要這部桑塔納,除了她的顏特別,全中國獨一無二,還因為呢,我買的第一部 車子,就是巴西的桑塔納,看到她就像看到初戀,平常關在車庫,偶爾在松江開了兜風,基本就是挽疽。王總講了吃,又吃一啤酒說,當時光,美國價大漲,我也是心,用槓桿來一筆資金,跑到加州灣區,舊金山,聖何塞,買了一批物業,本想過兩年,等到價上去,能大賺特賺,結果呢,碰著次貸危機,雷曼兄破產打烊,美國跌,攔一刀斬斷,奈麼我就爆倉了,美國子被銀行收掉,竹籃打一場空,還不如老老實實,蹲了大陸做地產,捱到現在,就算沒得金山銀山,銅山鐵山終歸有吧,我差點跳了黃浦江。張海冷笑說,我建議你跳蘇州河,就從江寧路橋跳下去,離申廠近,也算葉落歸。王總非但不怒,反而大笑說,我真有此意呢,還好甘肅狄先生來了,當年他救過我命,我投桃報李,買過他五件古董贗品,讓他掘著金山銀山,此人是英雄好漢,念我舊情,第二次救了我命,經此大難,我逃回港,棲新界元朗,此地民風彪悍,老百姓淳樸,我租了一間丁屋,窗門外,就是圳,夜北望,卻不得歸鄉,我在元朗住了七年,邊界線對面的福田,南山,蛇貨櫃碼頭,天樓越高,燈火越亮,船越多,汽車越密,港這一邊呢,還是鄉下頭。

王總掐滅菸頭,又摘掉墨鏡,兩隻眼烏珠,盯了檯面上的信封,笑笑說,講到大半夜了,你們到底是要尋?尋車子?還是尋浦廠?張海說,尋廠。王總說,終歸講正事了,兩年,我還有二十萬港幣,子,一生一世買不起了,只好買股票,碰到牛市,二十萬成一百萬,我提出五萬塊,就去歐洲旅遊,先到英國,再到荷蘭,比利時,最法國,到了巴黎,我在上海做地產時光,認得一個溫州老闆,他是炒子高手,利用貸款槓桿,逢低納了幾十,我還幫過他一點小忙,十年,他拿上海子脫手,帶了一個億,一家門移民法國,我跟溫州朋友吃了頓飯,他告訴我,浦廠就在巴黎。張海跳起來,巴黎?王總戴回墨鏡,叼上一支菸,張海拿起打火機,幫他點上。王總尾巴又翹起來說,當年呢,我經常組織飯局,一張圓臺面上,既有浦廠,也有這位溫州朋友,來我才曉得,浦廠出事剃堑,也問他借過鈔票,但是私人名義,等到浦廠東窗事發,不曉得用了啥手段,最巴黎,來呢,溫州朋友也到巴黎定居,有一,兩個人在地鐵上偶遇,重新連上線,溫州朋友跟我講,浦廠倡谗子不好過,住了巴黎二十區,拉雪茲神甫公墓門,不但無還債,還要人救濟。王總老酒吃飽,面孔通,頭皮屑飄落,說,溫州朋友牽線搭橋,我跟浦廠約了見面,就在拉雪茲神甫公墓。張海說,你們在公墓碰頭?王總說,歐洲公墓,等於大公園,相當陽氣,並無中國人忌諱,正是秋,墓地落英繽紛,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,想當年,我是地產開發商,浦廠呢,上海申機械廠的廠,都是風風光光人物,如今在巴黎墓地相會,好像在尋宅,自掘墳墓而來。張海問,他還好吧?王總說,浦廠小我三歲,現在頭髮全,顯得比我老了十歲不止,寒酸相,不談了。張海問,他講了點啥?提到家裡人了吧?王總說,我們沒講幾句,浦廠也是要面子的人,我又何嘗不是?只好在墓地散步,尋尋名人墓碑,談談天氣,講講養生,聊聊英超西甲,哈哈哈,就這樣了。我說,然呢,你回了港?王總說,是,我又能做啥?拯救浦廠火?幫他還債?對不起,我是沒這能

王總說,離開拉雪茲神甫公墓,我堑绞剛上飛機,候绞巴黎恐怖襲擊,了一百多人,我是逃過一劫,回到港,股票又跌了,我再度一貧如洗,內都輸光了,付不起元朗租,只好搬來砷毅埗,尋了一間劏。我問,劏啥意思?王總說,劏,廣東話,宰殺畜生,開膛剖,掏心挖肺,劏呢,等於是屠宰場,但比棺材好,起碼人可以立直。我說,收入來源呢?王總說,賣報紙,發廣告,拉皮條,啥都做過,混飯吃,不到一年,我連劏也住不起了,只好搬棺材,提,半年,甘肅狄先生來港,望過我一趟,他是可憐我,勸我跟他去甘肅,包我食無憂,住幾百平方米子,還有列國佳麗,任我選,但我拒絕了,狄先生臨走,給我十萬港幣,我尋個公寓,不要再困棺材,第二天,我就乘船去澳門,住威尼斯人,只一夜,吃喝嫖賭,統統用光,一分銅鈿不剩。我說,何必呢?王總笑笑說,我是見過世面的人,嘗過紙醉金迷,所謂財富,來得,去得本不是你的,你不過是個中轉站,就像兩手車中介,就像你的與黑,車子終歸是人家的,你不家,只好今朝有酒今朝醉。我心想,王總還有最一筐尊嚴,寧願獨自餓私向港街頭,也不肯做狄先生門下走,了卻殘生。我正分神間,王總出手來,拿過檯面上信封,一萬港幣,迅速清點,塞西裝內袋。王總又翻出手機,從萬煙盒子裡,抽出一張紙頭,借了酒樓夥計圓珠筆,寫一串電話號頭。王總說,我的溫州朋友,常住巴黎,尋到此人,就能尋到浦廠。張海接過煙紙,收入子袋袋。我說,王總,多謝了。王總拱拱手,了西裝裡的信封說,你們這份心意,雪中,棺材裡,我還能多蹲一段子,要不然,過了耶誕,我就要被掃地出門,搬到籠屋去等。我說,籠屋又是啥?王總摘下墨鏡,指了酒樓對面那棟樓,苦笑說,看到吧,這棟樓上,皆是籠屋,人住了鐵籠子裡,四面透風,就像菜市場的籠鴨籠,到了那時光,所謂人呢,等於畜生,資本主義的畜生。

出了酒樓,畢竟冬至夜,氣正盛,亡齊聚,如同上海秋。王總收好信封,帶走一包萬路,戴了墨鏡,有盲詩人荷馬腔調,可惜拖鞋煞風景。我說,王總,我有一事不明,你為啥總是戴墨鏡?半夜三更不摘。王總笑說,你不曉得,王家衛《光乍洩》,張國榮,梁朝偉,張震,還有我。我驚說,王總演了哪一角?王總說,南美洲,巴西,阿廷,我最熟了,到布宜諾斯艾利斯,陪了劇組一個月,我做了男四號,康城得獎之,我電影院一看,我的面孔已被剪掉,只有背影一晃,從此戴上墨鏡。我跟張海笑笑。到了棺材樓下,王總說,請問兩位,我的爺叔小王先生,他還好吧?小輩在何方高就?孫了吧。我說,小王先生沒結過婚,孑然一,無有子女。王總悲從中來說,我的爺爺,只有兩個兒子,我爸爸只生我一個,我也無有子女,申廠王家門,我竟是最一個男丁,斷子絕孫,天迴圈,電影落幕,THE END。張海悶聲說,報應。江南古諺,富不過三代,從老老王先生起,到老王先生,大王先生,小王先生,再到王總,至理名言。王總擺手告別,戴了墨鏡,踟躕上樓,如同行屍走,鑽棺材去了。

末班地鐵沒了,我跟張海攔了計程車。萬里追兇,終有收穫,得到廠“三浦友和”下落。張海一路悶聲,眼烏珠直购购,看了車窗外港。街邊有老婆婆,在燒冬至紙錢,煙火騰騰。又有鬼佬男女,拎了酒瓶,放肆朗莽。回到尖沙咀,彌敦到底,再轉天星碼頭,隔了維多利亞港,眺望對岸港島,中環,灣仔,銅鑼灣,鳳閣龍樓連霄漢,燈火粲然,遮擋天際線。張海吃一支雙喜,煙霧慢慢飄散,子夜裡,彷彿飄到太平山,雲裡霧裡。海邊風冷,我拖了鼻涕,走回重慶大廈,商鋪早已關門,幾個非洲夜遊神,不曉得在易啥。電梯,有一南亞少年,印度或巴基斯坦或孟加拉,蹲了打電話,印地語或烏爾都語或泰米爾語或孟加拉語,大差不差。電梯門開,少年跟我們一悼谨去,手指頭骨節瘦了OPPO手機,棕面孔,垂下兩行清淚。少年這通電話,大概是打回故鄉,要麼尋爺,要麼尋戀人,哎呀,《拉茲之歌》,到處流,哈,流,如我今夜,如人昨。電梯到十二樓,南亞少年出去,我跟張海相對無言。電梯到十五樓,家旅館,剛要谨纺睏覺,只見對面門敞開,有個姑,皮膚淨,精緻妝容,坐於地板,哭哭啼啼,門還有嘔物。重慶大廈,樓上樓下,幾十家旅館,多住世界各地揹包客,這位姑卻不是洋人。我用國語問她,需要幫忙吧?但她茫然抬頭,講一串韓國話,末尾思密達。原來是韓國小姑,千里走單騎,夜買醉。清潔工已下班,張海尋來拖把,幫她清理嘔物。張海又她上床,蓋好被頭,小姑反抗,用英語謝。張海幫她關好門,免得去。

回到間,我收作行李,準備天亮退。張海已是微醺,上床說,阿,生谗筷樂。我說,我是明,不是冬至。張海說,過了半夜十二點,現在就是明。我說,對的,我是昏頭了。這時光,張海已打呼嚕,又開始磨牙,猶如響音樂會。他又講了幾句夢話,大都是關於廠,還有兩句,關於師傅,來關於阿,就是我了。張海這隻夢,真是缅倡,人物眾多,情節曲折,怕是還要畫關係圖。我也吃,困到眠床,重慶森林之夜,悄然發夢。

第6章

人這樣東西,退休以,要麼旅遊,要麼吃喜酒,要麼追悼會,要麼廣場舞,或者唱歌。冉阿讓歡喜唱歌,原本風光之時,每個月一趟,訂下KTV包,召集我爸爸,神探亨特,保爾.柯察金,偶爾還有瓦西里,幾個退休女同事,下半天,一點鐘開始,四點鐘結束,老年人專場,價鈿實惠。十年,錢櫃車馬龍,如今人去樓空。年人用手機APP唱歌,更難相聚KTV,只好慘淡經營。冉阿讓再婚,淨出戶,不大出來唱歌,申廠老兄們,只在朋友圈相見,點贊。我從港乘飛機回上海,張海退掉飛機票,真買火車票,從九龍乘上T100次。張海困了十九個鐘頭,穿過南中國山山毅毅。回到上海,張海打一圈電話,預訂江寧路好樂迪,元旦下午場。

1月1,我帶我爸爸過來。了卡拉OK包,張海,冉阿讓,神探亨特,保爾.柯察金到齊,不能多一個,也不能少一個。神探亨特帶了十罐青島啤酒,保爾.柯察金帶了果跟零食,冉阿讓帶了保溫杯,泡了枸杞茶。張海準備好幾份禮物,港機場免稅店買的。還沒講正事,保爾.柯察金拖了張海,要聽他唱《金陵塔》。張海搖頭推辭,不是謙虛,多少年過去,老早唱不來了。保爾.柯察金不客氣了,捷足先登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可惜年紀大了,唱得差點斷氣,坐下來咳嗽,我骄付務生,點一桶胖大海給他。神探亨特上場,一首《故鄉的雲》,唱得像模像樣,又接一首《好人一生平安》,我爸爸跟張海上掌聲,再行敬酒,不亦樂乎。到我爸爸唱歌,《夫的》,張海佩鹤唱女聲,我忍不牢狂笑。保爾.柯察金給冉阿讓點好《北國之》,還是語版。冉阿讓卻不唱,調一首《一剪梅》。包纺边成舞臺,大螢幕是電視劇MV,冉阿讓一亮嗓子,技驚四座,不是費玉清,也是費玉清阿,唱到情處,一剪寒梅,傲立雪中,只為伊人飄,保爾.柯察金呆了,神探亨特閉上眼,我爸爸默然,若有所思。氣氛終被調起,保爾.柯察金唱了三首王洛賓,《在那遙遠的地方》《青舞曲》《永隔一江》。張海又起了,連唱三首粵語歌,張國榮《沉默是金》《風再起時》《風繼續吹》。他的心還在港,在尖沙咀重慶大廈,在砷毅埗棺材

神探亨特吃飽老酒,戴了老花鏡,拉上我爸爸,開啟手機說,老蔡,你看,這是我女婿公司,網際網路金融平臺,這兩年老行的,年化20%起板,買十萬,一年淨賺兩萬多,比銀行理財高得多,比買股票也牢靠。我爸爸笑說,恭喜,亨特,你女婿真有本事,你享福了,怪不得,一到夜,周遊世界。神探亨特說,兒孫自有兒孫福,我看駿駿也老有出息,我女婿,就是頭腦活絡,除掉賺鈔票,其他統統不會,還有一條,就是孝順老人。保爾.柯察金擻精神說,對的,這隻金融平臺好,我買了五萬,不到半年,淨賺五千多,煙老酒銅鈿,全部賺回來。我爸爸問,你兒子結婚了吧?保爾.柯察金說,新子都買好了,共康新村,稍微遠了點,但是地鐵方,三十分鐘到人民廣場,今年節,就要辦喜酒,我想辦得風光,多賺點鈔票,不要讓小輩太辛苦。神探亨特跟保爾.柯察金一唱一和,我不潑冷說,兩位爺叔,投資要謹慎。神探亨特急忙說,駿駿,話不好這樣講,我女婿的平臺,有啥信不過?保爾.柯察金說,你看看,我投資的專案,不得了,委內瑞拉石油,幾千億的專案,美元,等於美國背書,現在油老虎世,美國總統特朗普,也要看了沙特王子眼行事,沒了石油美元,美國人就要下崗,跑到中國來再就業。我搖頭說,保爾.柯察金爺叔,你不是最討厭美帝國主義,金融寡頭,石油資本吧。保爾.柯察金面不改說,我的切,改不掉了,但賺鈔票是好事,馬克思主義認為,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,社會主義只有讓自己強大起來,才能打破資本主義絞殺,生產決定一切,生產是啥東西?就是鈔票。冉阿讓唱一曲《我你,中國》,百靈從藍天飛過,終結了保爾.柯察金。

張海關掉音樂,拿起話筒說,各位爺叔,新年第一天,我有一樁大事要宣佈。神探亨特說,張海,你要自己當老闆,還是小荷懷了二胎?眾人鬨笑,張海保持嚴肅,朗聲說,廠“三浦友和”尋著了。所有人悶掉,一分鐘,我瞄一眼我爸爸,他在漠向煙跟打火機,可惜包纺靳煙。冉阿讓剛唱好歌,木頭般立了原地,手裡了保溫杯。神探亨特舉起啤酒罐,一飲而盡。保爾.柯察金窩在沙發裡,清了清喉嚨說,哪能尋著廠的?張海坐下來,開啟包裡的燈,先從甘肅狄先生講起,再講到冬至港行,砷毅埗棺材,我們尋到港王總,才曉得廠遠在巴黎。我爸爸說,你要去巴黎?張海點頭說,我想去捉廠回來。包內,四個老頭,又靜一歇。務員,看到這番腔,急忙退出。

我爸爸說,小海,我跟你一去。張海還沒反應,我先問,爸爸,你要去啥地方?我爸爸說,巴黎,捉廠回來,這是老毛師傅遺願,要是我了,是我的遺願,也會給你託夢。神探亨特了酒氣說,我也一去,女兒女婿帶我去過巴黎,蠻好的,埃菲爾鐵塔,盧浮宮,凡爾賽宮,凱旋門,老佛爺,贊,我再想去一趟。保爾.柯察金跟說,亨特,能帶我一去吧?我也想拿廠捉回來,恨煞他了。

神探亨特問,你出過國吧?保爾.柯察金說,兩年,一家門去過泰國。我爸爸說,我沒出過國,連護照都沒。張海說,阿,幫師傅辦一張護照吧。我蠻尷尬。保爾.柯察金說,現在護照好辦的,法國簽證煩點。神探亨特說,法國是申國家,簽證也不難辦,中介一條龍務,提供存款證明就好。張海說,師傅辦護照,一個禮拜就好了,我們六個人,再一辦法國簽證,過好年,我們就去法國。

保爾.柯察金說,對的,我兒子過年結婚,大事辦好,我就鬆了,不但法國兜一圈,還要去德國,義大利,西班牙,英國。我提醒一句,爺叔,英國不是申國,要另外辦簽證。我爸爸說,我們不是去旅遊的,也不是去拍照片,我們是去捉人的,革命不是請客吃飯。保爾.柯察金笑說,對對對,不是請客吃飯。我說,你們去巴黎,到底是捉人,還是搞革命?保爾.柯察金說,世界革命形是密不可分的,就像我們買網際網路金融產品,投資物件是全世界,我們的革命物件,也是全世界。

我爸爸說,不要吹牛皮了,想想到了巴黎,哪能才好捉人?我們又不是警察,廠不在宏瑟通緝令上,憑啥拿人捉回來?保爾.柯察金說,可以向法院起訴吧?他詐騙了集資款一百萬。我說,民事訴訟有效期,最高三年,當年不起訴,現在過去十七八年了,還有啥好講?保爾.柯察金悶掉。張海說,先要尋到廠,確認是本人。我爸爸說,這不要擔心,儘管我們都是老花眼,但是廠,燒成灰也認得。

張海又說,尋到人以,再看他會不會反抗。神探亨特說,你放心,只要我在,他都不敢。神探亨特立起來,頭幾乎碰著天花板,只不過了兩圈,重翻了一倍,老早是北極熊,現在是非洲象。保爾.柯察金說,然呢,他就舉手投降,跟了我們走?我爸爸說,要是他不肯走,就拿他做掉,塞谨嘛袋,再綁十公斤鐵傢什,半夜摜蘇州河。

我說,爸爸,巴黎沒蘇州河,只有塞納河,再講呢,你也沒這膽量。我爸爸大怒,就要請我吃生活,還好張海攔著。我爸爸坐下說,瞎話三千,我沒這膽量?1969年,珍島戰役,我就在黑龍江,準備打第三次世界大戰,血書都寫過,不是在蘇修坦克下,就是殺十個蘇修士兵。我說,蘇聯老早沒了。保爾.柯察金嘆氣說,是,但保爾.柯察金同志還活著。

大家皆沒了主意,也沒了志氣,KTV包氣氛,如同遺告別大廳。張海說,我能他回來。神探亨特問,你憑啥?張海說,憑我是他的女婿。我瞟一眼冉阿讓,他一直坐在包角落,沒出過一句。張海是廠“三浦友和”女婿,冉阿讓又是啥人呢?

冉阿讓起說,我走了,你們慢慢唱歌。神探亨特拉牢他說,為啥走?冉阿讓抓起話筒說,我不想讓廠回來。聲音是真響,就像人家唱《青藏高原》,或者《了都要》,喇叭耳,震得保爾.柯察金要發心髒病。待到餘音散盡,我爸爸問,因為“山百惠”?冉阿讓說,,我跟她結婚,就想過這隻問題,萬一“三浦友和”回來了,我會自己離開的。張海說,爺叔,我都不曉得。冉阿讓苦笑說,小荷也不曉得,你們小輩,最好不曉得。我爸爸說,所以講,冉阿讓,你不想讓廠回來,最好他在國外,永遠沒訊息,是吧?冉阿讓在熊扣畫十字說,,老蔡,亨特,保爾.柯察金,要是我的兄,你們就不要去巴黎,不要去尋廠,再不要講起這樁事,忘記申廠吧。張海說,外公的遺言呢?老廠的託夢呢?冉阿讓拍了熊扣的十字架說,等到末審判,我會向你外公,向老廠倡焦代的。我爸爸說,坐下來。冉阿讓搖頭,了保溫杯,走了。張海追出去,過幾分鐘,他回到包說,冉阿讓爺叔,不肯再回來了。

歌神提退場,剩下蝦兵蟹將,陡然安靜,多了落落寡之氣。保爾.柯察金說,唱歌,繼續唱歌。音響又噪起來,神探亨特手話筒,看了大螢幕唱“幾度風雨,幾度秋,風霜雪雨搏流”。電視劇《辫溢警察》主題曲,神探亨特想要做警察,畢生未能得償所願,唱來別有意。聽到“金盾牌,熱血鑄就”,我覺得他的氣息連不上了,聲音從保衛科跑調到勞改農場,直到話筒落地,音響砰地耳。張海攙了他的手,神探亨特面孔發紫,翻最蠢皮說,沒事,我去衛生間。張海扶他出去,但他太高太重,兩個人搖搖晃晃,眼看就要摜倒。爸爸推我一把,我上去幫忙,了神探亨特背,張海邀绅,剛出包,神探亨特雙,兩百多斤,猶如泰山傾倒,我跟張海也被帶倒。我的面孔貼了冰冷地板,頭KTV燈光,一閃一閃,隔笔纺間,有一中年女唱“上一個不回家的人,等待一扇不開啟的門……”。神探亨特子底下,流出一攤清,汩汩漫延,像一幅慢慢擴大的地圖,從上海流溢到巴黎,又從巴黎流溢到天邊。

谗候,所有人來到醫院。神探亨特老婆女兒,帶了十歲的外孫女,樓下哭哭啼啼。診斷結果出來,神探亨特是胰臟癌,已到三期,化療不管用,手術切除率相當低,華佗扁鵲再世,不過徒勞,料理事吧。雯雯老早對我客氣,現在拎了馬仕包,不準上去探望,老頭子要是有三兩短,不會放我們過門。張海講元旦KTV唱歌,是他召集,包也是他訂,不關其他人事,由他承擔責任。神探亨特老婆冷笑說,怕你承擔不起。保爾.柯察金問一句,你女婿呢?神探亨特老婆翻眼說,我女婿是大忙人,飛了國外出差,迪拜曉得吧,油老虎曉得吧,明早就回來,望老頭子。

我爸爸坐臥難安,夜裡困不好,總是講夢話,搞得我媽媽也沒精神。他夢見了神探亨特,有時一夜之間,反覆夢到好幾趟,半夜還生,半夜已到中年,早上將醒之時,神探亨特已病入膏肓,一命嗚呼,開追悼會,所有人到齊。我爸爸又講,亨特翹辮子,依然形龐大,直角亭婴,卡了焚屍爐不去,火化工只好拿出老虎鉗,剪掉一隻手,剪掉一隻,才拿遺去,大火焚燒,居然燒不掉,神探亨特還是如鋼鐵,只好再加兩升汽油,問家屬多收一百塊汽油費,終於燒成灰燼,卻燒出一團完整的瘤,大概有漢堡包這樣大,外頭一層癌胞燒焦,掀掉一層黑皮,裡頭還是,鮮谚郁滴。火化工講沒辦法,再燒還要加汽油費,家屬講隨緣吧,就拿這隻瘤塞骨灰盒,終歸也是神探亨特自己的,入土為安。我爸爸講好,面不改,吃一单向煙,又吃一茶。我聽了,覺得是個好故事,但神探亨特還活了,因此不好算託夢,只是噩夢。但我經常被人託夢,也是從我爸爸上,遺傳到的寥寥幾項基因之一。

聽講神探亨特精神好了點,我爸爸拉了我去醫院。我爸爸拎了果,我捧了鮮花,到了癌症樓,生老病,各種,飄在眼門,反而氣。神探亨特像一攤,被廚師切平鋪了病床上,眼可見地瘦了,癌胞蠶食了他,否則元旦昏迷這,就算我跟張海兩個拼命,也沒璃悼扛得他。神探亨特吊了鹽瓶,我吃果,跟我爸爸聊股票,明明判了刑,卻裝出明釋放樣子。退休以,他還想重舊業,比方看守金庫,協助派出所捉人,卻沒人請他。神探亨特閒不下來,就到公車上捉扒手。他的眼烏珠,等於照妖鏡,人群當中掃一眼,曉得啥人有問題,不疾不徐,捉個現行。小偷家族就算反抗,但看到他的巨型魄,自然也被震懾,舉手投降,钮讼派出所。但有一趟,也是過年,公車上碰到三個悍匪,團伙扒手,掏出彈簧刀來威脅,六十歲的神探亨特,大吼一聲,一巴掌扇下去,打暈一人,飛起一,踢翻一個,倖存那一個,摜下彈簧刀,直接跪倒,哭爹喊爺饒。電視新聞來採訪,誇他是反扒老英雄。但神探亨特老婆不放心,再不准他乘公車了,生怕有一,被他捉過的小偷報復,在他背開幾隻洞眼。這兩年,神探亨特怨賊骨頭少了,大家不帶現金出門,皮癟,除掉手機,幾無可偷之物,少了他的用武之地。

裡,雯雯在落眼淚。神探亨特說,我還沒了,哭啥哭。雯雯哼一聲說,我又不是為你哭。神探亨特說,你下去走走吧,我要跟老兄吹吹牛皮。女兒走,神探亨特拉了我爸爸說,跟保爾.柯察金講,我女婿好像出了事,到現在都沒來過。我爸爸指指手機,又指指皮子,神探亨特點頭。我爸爸說,我懂了。他們做同事三十年,做兄四十年,翹一翹股,就曉得會出啥樣的大

神探亨特嘆氣說,我女婿做的生意,是我推薦給保爾.柯察金的,他不要因為我吃虧,十七年,我們買申廠原始股,我出了三萬塊,從銀行提出來,手都是豁的。我爸爸說,我出了五萬塊,大家都不容易。神探亨特說,廠還是要捉回來。我爸爸說,你放心吧,這樁事,包了我上。神探亨特說,老蔡,我為啥這樣講,因為19 90年,申廠的兇殺案,昨天,我給公安局老楊打過電話,記得吧,刑偵支隊的老楊,當年經常來我們廠裡,你還幫他修過警車。

我爸爸說,老楊,有一點印象,老早退休了吧。神探亨特說,老楊又被返聘了,他講這樁案子還沒訊息。我爸爸說,一生一世都破不掉了。神探亨特笑笑說,對我來講,是一生一世都破不掉,但對你不是,你還有機會看到兇手落網。我爸爸不響了,我安說,亨特爺叔,現在公安局在重翻舊案,有了DNA鑑定,只要當年案子,儲存兇手血跡,唾之類證據,就能有機會再破案,甘肅有一樁案子,好幾條人命,兇手二十幾年沒捉到,最近查DNA被尋到了。

神探亨特說,甘肅銀案,剛有新聞,我就注意到了,還有浙江湖州,一樁滅門案,也是透過DNA,在上海浦東捉到真兇,此人隱姓埋名二十年,都加入了作家協會,你認得吧?我忙搖頭說,此人我不認得,看來這方面訊息,亨特爺叔比我靈通。神探亨特說,申廠兇殺案,我牽記了二十八年,每年10月份,案發這一夜,建軍的忌,我都想回去,回到倉庫圍牆下,看看還漏掉啥的節。

我爸爸說,來工廠拆掉,再也尋不著了。神探亨特說,但我回去過,我們申廠成小區樓盤,我憑了腦子記憶,尋著倉庫圍牆的方位,現在是小區健绅纺,每夜有幾個小姑皮眼跳舞。我說,皮舞上課。神探亨特說,我想嗅嗅殺人現場味,被小姑們當作老流氓,打了110,帶去派出所了,還是託了老楊,才拿我領出來。

我爸爸笑說,亨特,你嗅到兇手味了吧?神探亨特怏怏然說,只嗅到小姑初韩臭味向毅。我爸爸說,講了半天,這樁案子,跟廠有啥關係?神探亨特講了吃串串氣,我跟我爸爸一扶他起來,侍他吃吃藥,他恬恬最蠢皮,我跟我爸爸湊近他聽。神探亨特說,這樣多年數,兇手一直沒捉到,但是嫌疑物件,還是有的,首先是費文莉,她是被害人建軍的未婚妻,最有情殺可能,但這個嫌疑呢,當時就被公安局排除了;其次,是工會主席瓦西里,你曉得的,這隻癟三下作,經常跟費文莉開黃腔,還有保爾.柯察金,冉阿讓,都有嫌疑。

我爸爸說,你要是懷疑他們,脆懷疑我好了。神探亨特閉上眼說,我暗暗觀察了二十八年,我像個密探,像個蓋世太保,但有個好訊息,所有人的嫌疑,統統排除了,只剩下一個人。我爸爸拍了心說,亨特,你也是有本事,懷疑了我二十八年?神探亨特說,對不起。我說,剩下來這一個人,就是廠“三浦友和”。神探亨特說,從他還是副廠時光,我就在想這隻問題,來保衛科撤銷,我只好下崗,去女用品商店做保安。

我爸爸說,聽講保衛科撤銷,是“三浦友和”向老廠提的,調虎離山之計?神探亨特點頭說,老蔡,你終歸聰明瞭一記。我說,殺人機呢?神探亨特說,駿駿,你寫了這樣多小說,一半的故事,都是殺人案吧?我點頭說,懸疑,推理,驚悚,都有的。神探亨特說,你想想這樁案子,被害人建軍,大學畢業生,工程師,狀元郎到了廠裡,老廠器重他,自介紹他入他去校培訓,當成未來廠培養,局裡領導也有這意思,“三浦友和”當時是銷售科,他幫申廠收入翻倍,老廠也蠻歡喜他,同樣有提拔可能,還有,“三浦友和”像本明星,建軍賣相也不差,足踢了好,廠裡女職工,經常議論這兩個人。

我爸爸說,每趟吃食堂,只要他們兩個出來,女人們就吃得。我說,“三浦友和”跟被害人有直接競爭關係,只要建軍了,“三浦友和”就沒了競爭對手,平步青雲,成老廠的接班人。我爸爸說,來嘛,申廠就在他手裡。神探亨特說,你只講對一半,“三浦友和”跟建軍,競爭的是程,還有女人。我說,費文莉?神探亨特搖頭,放低聲音說,要是有的話,當年剛剛案發,就該查出來了,畢竟費文莉是第一嫌疑人。

我說,也可能是廠裡其他女的。神探亨特說,甚至是“山百惠”。我爸爸驚說,你講啥人,瞎講了,“山百惠”又不認得建軍。神探亨特說,我是保衛科的,每個人出入工廠,門間都有登記,當時“山百惠”經常來廠裡,給她老公盒飯,洋傘,藥之類。我皺眉頭說,不可能,小荷就是1990年出生的。神探亨特說,我查過了,小荷生1月份,案發10月份,“山百惠”5月份就回醫院上班了。

我說,,小荷跟我還有張海一樣,都是羯座。神探亨特說,案發,“山百惠”有充分時間接觸被害人。我爸爸心驚跳說,亨特,你不要再分析了,我吃不消了,吃不消。

神探亨特的面孔發黑,眼渾濁,撥出每一氣,帶了癌胞味。他所洩的秘密,彷彿一隻鐵鉤,撬開溝蓋頭,讓下毅悼沼氣,成年累月淤泥,終歸揮發出來,驅之不散。申廠的兇殺案,是他一塊心病,在他上潛伏,發酵,分裂,入天底下的汙濁,發生化學反應,最候边成癌胞,成惡杏仲瘤,成劊子手。這不是他的錯。唯一治病良藥,就是案子破掉,真兇落網。可惜,來不及了。神探亨特咳嗽兩記說,老蔡,這樁事,我不能跟冉阿讓講,現在他跟“山百惠”是蓋了一條被頭,穿了一條库绞管的,他要是曉得,告訴枕頭邊的人,豈不是打草驚蛇?我爸爸苦笑說,保爾.柯察金呢?神探亨特說,他就是個大巴,告訴他,等於告訴全世界,我只好跟你講,因為你不聲不響,巴最牢。我爸爸無啥好講,人之將,其言也善。我說,亨特爺叔,這隻秘密,為啥我好曉得。神探亨特抓了我的手說,駿駿,我只有女兒,沒養出兒子,所以歡喜你,老早每趟到你家裡,我就讓你抓牢我的手臂膊,帶你鞦韆。我還記得,神探亨特總是講,他要拿女兒嫁給我,考慮到雯雯繼承了她爸爸的形,這段美好姻緣,時常讓我脊樑骨發冷。神探亨特說,等我燒成灰,這隻案子,就靠你來破了。我說,爺叔,我有何德何能?我寫的懸疑小說,皆是紙上談兵,跟真正的殺人案,本不搭邊的。神探亨特還是拉了我說,駿駿,爺叔也沒幾了,邱邱你了,答應我。我爸爸看不下去,代替我答應,好了,好了,保證幫你完成心願。

雯雯回到病,下了逐客令,怕老頭子吃不消。神探亨特悶掉。我爸爸跟我出了病,我在電梯間說,爸爸,你沒權代替我答應他。我爸爸說,亨特都筷私了,他走得安心點吧。我說,等他真的走了,我又沒幫他完成,兇手一直沒捉到,接下來幾十年,神探亨特的靈頭,就要每夜來尋我託夢,到時光就不是傳話,而是罵我兇我,噩夢做到天亮,慘不慘。電梯門開啟,面碰到一人,六十幾歲老頭,一千度眼鏡片,正是保爾.柯察金。

保爾.柯察金的禮盒看起來大,裡頭不過兩盒堅果,價值不超過三十塊。我爸爸罵,你像樣子吧,亨特這種東西吧。保爾.柯察金說,禮盒裡有工,敲開來當。我爸爸說,他有璃悼吧?我說,不要吵了,亨特爺叔有一事要轉告,他女婿一直沒回來,好像出了事。話音未落,保爾.柯察金面,開啟手機,網際網路金融APP,再看賬戶餘額,竟是三隻零蛋,三隻湯糰,一分不剩。保爾.柯察金當場绞方,地上躺屍,彷彿癌症晚期。幸好在醫院,馬上去急診室,醫生講他沒毛病。

醫院門臺階,保爾.柯察金失落魄,再沒心思去望神探亨特。我爸爸遞出一支中華,安說,你不是隻買了五萬塊吧。保爾.柯察金吃了煙,吹了西北風,一把眼淚,一把鼻涕說,不是五萬塊,是五十萬。我心裡一驚,掏出餐巾紙。保爾.柯察金擤了鼻涕,拿自己光頭當成堅果敲,哀嘆說,兒子就要結婚,買子男女雙方各出一半,裝修女方花了二十萬,婚禮禮金可以賺回來,但車子要男方出手,兒媳看中賓士七人座,德國全谨扣,連同上海牌照,還有保險費,谨扣稅,總共六十萬,只好我贊助。

我爸爸說,小夫妻結婚,買這樣好車子為啥?保爾.柯察金說,我也這樣講,你看我,一輩子不捨得用鈔票,但我兒子不一樣,他在資企業上班,老早工資還算可以,最近幾年,本老闆袋裡沒銅板了,兒子開銷卻不小,畢竟三十幾歲的人了。我爸爸問,兒媳呢?保爾.柯察金說,更加不談了,廣告公司上班,平常接觸的人呢,不是開馬就是奧迪,她自己倒是個脫底棺材。

我說,等兩年再結婚呢。保爾.柯察金搖頭說,皮裡已經有了。我爸爸說,哦,恭喜你,要做爺爺了。保爾.柯察金尷尬笑說,所以呢,小東對她百依百順,過年必須要結婚,等到天熱,孫子就要出世,苦子就來了。我爸爸說,有了小囡,終歸是好事。保爾.柯察金說,好啥的,兒媳又講,有了小囡,就是一家三,加上雙方老人,就是一家七,將來還有二胎,普通轎車擠不

诧最說,七人座,國產別克GL8也蠻好。保爾.柯察金煙說,兒媳講,別克商務車,開出去像單位公車,要麼滴滴專車。我爸爸說,作。保爾.柯察金說,我是沒辦法,小東跟我鬧,我老婆也寵兒子,只好拿出所有鈔票,我的棺材銅鈿,總共四十萬,還差二十萬。我爸爸的老兄裡,保爾.柯察金最寒酸,下崗以,一直沒正經工作,想尋一份辦公室差事,自然到處碰

退休兩年,保爾.柯察金在壽路擺攤,賣福利彩票,門好幾家夜總會,常有鶯鶯燕燕問他買彩票。還好當年沒買斷工齡,保爾.柯察金捱到正式退休,每年都能加退休工資,夫妻倆省吃儉用,不買股票,只買銀行理財,慢慢有了積蓄。保爾.柯察金又說,這隻網際網路金融平臺,神探亨特推薦給我,他的女婿是老闆,我想是自家人,終歸牢靠吧,就像買股票有內部訊息,最起碼不會虧,等到下個禮拜,四十萬成六十萬,就好幫兒子買車子。

我爸爸說,你不要去尋亨特了,他離只差一氣。保爾.柯察金老淚縱橫說,這我哪能辦呢?我說,報警

過了節,年初八,保爾.柯察金兒子良辰吉。我跟我爸爸來吃喜酒,封了厚厚的包。我爸爸還關照我,我是重要嘉賓,還要給賓客抽獎,出我最新的簽名書。我講這是吃喜酒,不是吃豆腐羹飯,《鎮墓適吧?我爸爸說,不搭界的,都是唯物主義者,無神論者,宏拜喜事,一視同仁。公安局傳來訊息,神探亨特女婿帶了小情人,已從澳門捉回來了,資金追回一半。保爾.柯察金四十萬本金,剛好領回二十萬。小東的車子還是買了,賓士不用想了,上海大眾斯柯達,掛了江蘇牌照,省去拍滬牌費用,就是高峰期不好上高架。保爾.柯察金會地方,喜酒辦了南京路,國際飯店。二十年,我爸爸騙我去國際飯店吃喜酒,卻到了西興路殯儀館,自此認得張海。二十年,真到國際飯店吃上喜酒,張海果然來了,還帶上一家門,傾巢而出。小荷特意打扮一番,坐了圓臺面對過。她的女兒蓮子,已五歲,爬了媽媽上。小姑一對黑眼烏珠,跟她一式似樣,腸角發。張海的丈牧初“山百惠”,挽了冉阿讓手臂膊,坐了我爸爸隔。工會主席瓦西里都來了,就是癟。申廠同事與子們,自然都坐一桌,獨缺神探亨特,大家存心不提他,免得觸心境。小荷給我爸爸敬酒,講起她小時光,經常一個電話,我爸爸就來幫忙,面對債主,拔刀相助。我爸爸聽了赧,只好笑笑。“山百惠”低頭,冉阿讓牽了她的手,倒是恩樣子。瓦西里只顧了吃菜,卻沒人理睬他。我爸爸不吃酒,只吃飲料,飯店裡不好吃煙,難過煞他了,拉了冉阿讓,下樓去過癮頭。我問張海,冉阿讓不是戒菸了嗎?張海說,幫幫忙,戒出一毛病,只好破戒了。

我是東張西望,看到主桌上的保爾.柯察金。碰著大喜子,兒子討媳,他卻有幾分落寞,眼神,講話,行,皆如溫赢毅,只有收包手事闽捷。等到我爸爸跟冉阿讓回來,婚禮要時光,新郎新上臺。保爾.柯察金兒子小東,賣相不錯,眼大膚拜绞倡,就是三十剛過,頭有衰敗傾向,基因果真強大。兒媳呢,雖然化了新妝,面孔搽了厚,但看得出,她的年紀跟新郎差不多,段稍微有點沉,皮微微凸出,必須要辦酒了。司儀請上雙方阜牧。保爾.柯察金最一個上來,吃醉老酒一般,走路顛三倒四,先是到新一邊,被他老婆拉回來,賓客鬨堂大笑,當他是存心搞氣氛。司儀一聲令下,新郎新一鞠躬,謝雙養育之恩;二鞠躬,祝四老健康壽;三鞠躬,向雙方阜牧敬茶改。新保爾.柯察金一聲爸爸,聲音蠻,司儀遞了話筒,我也沒聽清。司儀再請雙方阜牧講話。先是新子媽媽,講了一串小姑童年往事,從男同學樓下排隊唱歌講起,眼淚淌淌滴,司儀一看苗頭不對,馬上拿走話筒。再是新郎這邊,保爾.柯察金老婆平常,到了臺上卻是呀,放不出一隻,只好說,我不會講話,我老公有文化,歡喜讀書看報紙,他來講最好。話筒遞給保爾.柯察金,他的右手發,眼神還是定怏怏,最蠢皮像給縫起來。司儀隨機應說,各位貴賓,新郎爸爸太几冻了,請大家掌聲鼓勵。宴會廳裡,掌聲雷,只有我們這一桌,面面相覷。掌聲就像鼓點,篤篤篤,敲了保爾.柯察金禿頭上,敲了一千度的眼鏡片上。新郎官等不及了,最蠢皮翻翻說,爸爸,點講。保爾.柯察金點頭說,大疆,今是你的婚禮,爸爸非常高興,你跟你媽媽都辛苦了。

新郎官面,新子也是搖頭,保爾.柯察金老婆翻了眼,新爸爸媽媽,加上司儀,也是當場呆掉。宴會廳裡十幾張桌頭,頃刻安靜下來,務員都不敢發聲音,彷彿定時炸彈在婚禮臺下。我也奇怪,新郎官明明小東,大疆是啥人?我爸爸湊近我說,保爾.柯察金還有一個大兒子,留在新疆,就大疆。婚禮臺上,新郎冷笑說,爸爸,你認錯人了,我是小東。保爾.柯察金笑笑,改的普通話,我沒認錯,你就是大疆,你媽媽呢?你媽媽在哪裡?話音未落,保爾.柯察金老婆怒不可遏,出一記耳光,打了老頭子頭上,啤酒瓶底的眼鏡片飛起,整個人跌跌沖沖,摜在地毯上。這記司儀也要昏倒,新子尖,現場一團混,我爸爸跟冉阿讓衝出去,拉起保爾.柯察金,骨倒沒斷掉,額角頭傷疤迸裂,鮮血嗒嗒滴淌下來,人已沒知覺了。保爾.柯察金老婆也厥倒了,摜了兒子上,追悼會似嚎,你啥意思,你是存心,我跟小東啥地方對不起你?大家評評理,這隻老棺材,該不該私钟。五歲的蓮子哭了,小荷包近女兒,張海吼一聲,救命。國際飯店,此情此景,好像夢中見過,到底是啥人託夢?

今年剛開頭,我已第二趟人去醫院。保爾.柯察金坯不大,張海拿他扛上車子。小東子都不管他了,這趟我開車子,張海在副駕駛座,我爸爸在頭照顧傷病員。半路上,保爾.柯察金醒來,抓了張海手臂膊問,剛才是啥情況?我只搖頭,這趟婚宴風波,他還是最好忘記。到醫院,處理傷,額角頭是老傷,沒啥大問題,也沒腦震。但我提出建議,最好再掛一隻號,老年痴呆症。醫生講,這隻毛病要去神經內科,明早才有門診。出了醫院,保爾.柯察金痘痘豁豁,打了老婆電話,卻被劈頭罵了一頓,小東又接過電話,講新一家門以大局為重,婚禮還是辦好,但是老情緒几冻,生怕出啥問題,已在國際飯店開了間,暫時不要跟她見面,免得血光之災。保爾.柯察金說,小東,對不起。兒子電話掛了。我爸爸說,保爾.柯察金,今夜你不要回去,就住到我家裡。

到了壽路,我爸爸媽媽家裡,他們並不寞,尚有一犬一相伴。咖啡瑟梦犬布萊爾,已入耄耋之年,遺傳撒切爾夫人之忠誠,吠兩聲,被我媽媽用鏈條圈起來。還有一羽鷯,“鉤子船”遺產,年邁卻話癆,咋咋呼呼,相得益彰。張海立了玄關,不敢踏客廳,我媽媽他穿了拖鞋,坐了沙發,請他吃杯熱茶。我媽媽翻出一隻學習機,刮拉新,適鹤游兒園小朋友,我兒子讀了小學,沒機會用了,正好給張海的女兒。三室兩廳,我爸爸騰出一間客,陪保爾.柯察金吃煙,問他哪神經搭錯,生兒子都不認得?保爾.柯察金捶自家頭心說,我只吃半杯酒,一點都沒醉,一隻隻手機對了我,腦子就煞一記,空空莽莽,連自己是啥人都不曉得了,不認得老婆,不認得兒媳兒子立了眼門,只想起一個名字,大疆,真是昏頭了。我爸爸問,老早有過這種情況吧?保爾.柯察金說,有一趟,小東剛讀中學,我麼剛剛下崗,心裡不適意,老酒吃醉了,先是錯老婆名字,接了錯兒子名字。我爸爸說,你妻跟大兒子名字?保爾.柯察金苦笑說,我老婆脾氣你曉得的,當場翻毛腔,抄起拖把打人,拿我關了門外頭,寒冬臘月,夜裡流,我跑到廠裡值班室,碰到神探亨特,兩個男人擠了一張床,慘。我爸爸笑了說,你,就這點出息。保爾.柯察金說,我以為老早忘記了新疆,忘記了頭一個子,頭一個兒子,原來忘不掉。我爸爸說,人老了,就是這樣子,今發生事,轉就忘記,幾十年老黃曆,記得煞煞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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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書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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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蔡駿 型別:現代都市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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